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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平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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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平蕪

登雲試,並非全部都為尋仙問道之人。

其中也不乏仙門弟子,為磨煉己身參與其中,封緘便是其中之一。

他出身仙門世家,是劍谷掌門的首徒,又是劍谷這代弟子的大師兄。許多人甚至稱他為年輕一輩的劍修第一人。

然而封緘是個劍癡,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。整日除了練劍,便不再思其他事。

起初,還有自告奮勇的師弟師妹陪他練劍,但封緘下手太重,師弟師妹們被打得三天下不來床,哭著找掌門告狀。掌門委婉跟他提起,他卻說:“論劍若不全力以赴,豈不是輕慢了對手?”

掌門見他油鹽不進,只得作罷。從此便再也無人敢找大師兄切磋——就算大師兄相貌再驚為天人,也得有命消受才行。

對此,封緘是無所謂的。他有劍相伴,並不感到孤獨。只是時常會因難逢敵手而感到寂寞。

他簡直像是劍谷宗訓投了胎,不慍不燥、出劍坦蕩、靈臺清明,脾氣也跟當初的劍谷上仙如出一轍,寧折不彎,冷硬得像塊飛瀑下的倔石頭。

只是沒人看好他。

——如今這個世道,哪還需要一個不谙世事的君子?

掌門無數次苦口婆心勸他:劍直易折。

可他卻道:“寧可殉道,也不辱道。”

封緘這次是從掌門那裏得知,凡間登雲試每年都會出幾個天才,況且登雲試設在蜃仙人的迷境裏,無需擔心傷到人。他便報名參加了,此時正站在逄風面前。

這位大師兄的袍子有些泛灰,靴子也磨得起了毛邊,身側的古劍卻一塵不染,三寸劍鋒透亮似無暇璧,瑩白如霜雪凝。

他生得的確好看,劍眉入鬢,目若朗星,臉上卻掛著千裏飛霜似的、拒人千裏的冷淡。

封緘直勾勾地盯著逄風和他的蔽日,突然道:“劍谷封緘,請賜教。”

他低聲喝道:“朔雪!”

那冰劍掙了劍鞘,落入他手中。劍一入手,封緘整個人的精氣神驟然一變,似化作柄不世神劍,淩厲砭骨。

長虹貫日!

起手便是劍谷心法,俱寂的最強式。

俱寂如其名,傷敵傷己,正是劍谷上仙所創心法,也是沛城白玉碑所鐫劍法。此時被封緘使出,氣勢更盛,正如一只被蛇吞吃了眷侶的飄零雀鳥,失了獨活之心,以敵我俱焚之姿、螳臂當車之勇,斂翅沖向仇敵!

這一式當真同逄風在碑前體悟那般銳不可當,一往無前。若命中,他勢必受傷。

他決定避其鋒芒。

蔽日出鞘,濤浪陣陣之鳴響徹會場。蔽日的劍尖如燕子抄水,輕盈刺出,卻不偏不倚落在朔雪力道最薄弱的一點。朔雪被挑偏了半寸,淩厲劍芒從逄風肩上呼嘯掠過,斬落了一縷發絲。

劍法,分水。

這不算什麽罕見劍法,各大門派藏書閣幾乎都有收錄。只是極少有人能將這一式練得如此爐火純青,以至化腐朽為神奇,擋下劍谷這最強一式。

封緘一劍落空,如打在棉花上,身形晃了晃,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睛卻亮了起來。

“好劍!”他讚嘆道,回身便是一式秋風掃落葉般的“倦鶴歸”。

這一擊直取面門,又因脫胎於林間白鶴,速度較之前有增無減。想像先前那般四兩撥千斤幾乎是不可能的。

逄風錯開腳步,以同樣悟自飛鳥的劍法“孤鳧銜月”相對。他在幽冥間看了兩百年鸑鷟振翅,這劍式幾乎是自然而然、行雲流水地遞出。

兩劍相交,竟有焰華四濺。兩股靈力同屬水,氣勢卻截然不同。一道中正平和,如淙淙江水;另一道卻肅殺冷厲,似玉池寒霜。

靈流如兩條相纏的蛟龍,都想將彼此置之死地,靈力對撞產生的罡風橫掃,演武臺面不知不覺結了層薄薄的霜。

好快!

兩人心中同時嘆道。

只是須臾功夫,逄風與封緘便已經過了百劍,劍劍盈著殺意,直取對方要害,卻又被一一化解。

臺下一時鴉雀無聲,他們何以見過如此激烈的對劍?幾個劍谷弟子張大了嘴,他們本是仰慕大師兄英姿,特地來觀戰的,此時卻震撼到說不出話來。其中一人喃喃道:“我真的是劍修嗎……”

青鴻也目瞪口呆,他先前只知道這位小道友胸有成竹,想必是有所依仗,卻沒想到他竟是個如此驚才絕艷的劍修。

他轉念一想,卻又明了,也唯有這般純澈之人,才能擁有這等錚錚劍心罷。

南離皺著眉頭,這劍路他總覺得似乎在哪見過,可劍招卻都是他所不知的。他想著想著,又要摸出清心丹吃,卻因是幻鏡,只得作罷。

劍過千招,兩人卻未顯頹態,反而戰意更濃。封緘脫手使出“杏花亂”,這深受女修喜愛的華麗招式在他手中竟煥發了另一種神采。一時劍影漫天,教人眼花繚亂,虛實難辨,鋒銳劍氣從四面八方激射而來,直沖逄風。

而逄風的應對則是一記“出雲”,身形輕若枯葉,從劍氣羅網中的縫隙間飄然而出,蔽日上挑,徑直與朔雪相撞!

劍氣相交,亢鳴穿雲裂石,逄風與風緘皆被震退,退回到比武臺兩側。

逄風心中驟然湧出一股暢快淋漓之感,劍逢對手,應是劍修最快意之事。兩人此刻都無比狼狽,眼中卻光芒灼灼。

封緘拭去唇邊的血:“林兄,旁人之道皆外道,再比下去亦是無用,不如以你我之道一錘定音,決出勝負?”

於劍一道,旁人劍法再精妙,也終究不是自己的。對他們這種層次的劍修來說,能分出高低的只能是獨創出的劍法。

逄風微微頷首,封緘正色道:“此劍名平蕪,是我於荒火中練劍所創。林兄,你是第一個值得讓我使出平蕪的敵手。”

話音剛落,他整個人的氣勢驟然消失,可朔雪氣勢卻攀升至巔峰,暴漲的冰藍靈流在朔雪上流竄。他似與劍合一,本身的存在消融殆盡,茫茫天地間,唯有一柄長劍矗立於此,劍身落滿霜花,如密匝傷疤又似斑斑淚痕;劍鋒洇一點沈色,如墜著滴將落未落的血珠。

封緘以極緩的速度,揮出了一劍。

某種不可視的波紋似在虛空中擴散,演武場堅硬的青石地面似耐不住這嚴寒,漸漸發出吱吱嘎嘎的開裂脆響,隨即化為了堅冰。

這是一種極其奇異的悸感,逄風明知那劍沖左胸而來,卻避無可避,只得看著霜白劍刃一寸寸在眼前放大。似是天意牽引,將劍鋒壓向他的心口。

只能硬抗。

在臺下看不到的地方,他的右眼頃刻間墨色奔湧,竟化作一輪烏月!道盡途殫,逄風下意識地使出了他最強的劍招,也是長夜太子獨創、只有他能使用的劍式——北鬥七折。

其一,天樞!

如果有人此刻仰望天河便會發覺,這一劍脫手的剎那間,北鬥貪狼光芒大放!

糟了。

這是逄風第一反應。

他的狼還在臺下,他居然使出了北鬥七折!

臺下南離“騰”一下站了起來,眼神又驚又疑,他似乎……看到了北鬥七折?

這劍招幾乎深入南離骨髓——他的母親正是死於這招“天樞”之下。

逄風情急智生,天樞原是截劍,他硬生生改截為劈,接住了這劍。心法逆行讓他的喉頭一陣腥甜。可緊接著,平蕪的第二式又到了眼前!

這下避無可避。

逄風本以為自己必輸無疑,可那狂風驟雨般的劍波到了面前竟化作和風細雨,他的衣袂微微蕩起,又落下了。

封緘站在他面前,劍尖離他的心口不過兩寸,他傳音道:“林兄是否有苦衷,不能動用那劍法?”

同為劍修,他能看得出逄風先前使的劍式都是些常見到有些爛大街,卻極少有人練至臻境的劍法。如他“俱寂”這般帶有鮮明宗門特征的劍招幾乎沒有。這簡直像是……在刻意隱藏自己真正的劍路。

逄風沈默了片刻,同樣傳音道:“是,拂了封兄興致,實在得罪。”

“無妨,”封緘道,“今日是封某乘人之危,勝之不武,改日尋一僻靜之地,林兄願與我再次切磋便可。”

然後他的舉動令人大跌眼鏡——這位大師兄收霜劍入鞘,撂下一句淡淡的認輸,便頭也不回跳下了臺。

在場眾人:?

他們看的應是舍我其誰的天驕對劍,這是在唱哪一出?

南離坐了回去,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了,他清晰地記得天樞是截劍,可這林逢的招式分明是挑劍。他的心魔想必更重了——不然怎能看一個劍修就像逄風?南離悻悻磨了磨牙,尋思著以後跟師尊好好說說,可別讓他再去幹什麽招收弟子之類的活計了。

他沒註意到自己胸口一閃而沒的隱月紋。

那是早該消失的,他與逄風的魂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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